支付战争 2026 (2): 一张卡背后，七十年的支付主权竞赛

这是《支付生态》系列的第二期。上一期《支付战争 2026 (1)：卡网络、支付网关 与 MoR》介绍了全球支付生态体系里4 个主要成分和玩家， 这一期介绍其中的第一个：卡网络。

你口袋里有一张卡。

正面印着 Visa 或 Mastercard 的 logo，也许还有银联、JCB。你在全球任何地方刷它，几乎都能用。

这件事如此日常，以至于你从没想过问：这张网络，是谁建的？为什么是这几家？其他国家为什么要费力气自己造一套？

答案，比你想象的更有意思。

一、起源：卡网络不是设计出来的，是烂账逼出来的

1958 年，当时的美国银行（Bank of America）在加利福尼亚州做了一件当时看来相当激进的事：

他们把信用卡直接寄给了弗雷斯诺市的每一位居民，不管对方有没有申请，不管信用记录好坏，总计 6 万张，直接塞进信封，投进邮箱。

你有$300–$500的即时信用额度，拿去花吧，不用全款还清，每月最低还款就行，剩下的按月计息。

这叫"空投"（airdrop），目的是强行建立用卡习惯，顺带把商家也拉进来。

它当时为什么要做这件事？

因为在1950年代的美国，借钱是这样的流程：

• 你得亲自去银行，跟放贷员面对面谈话
• 证明自己品行端正、收入稳定
• 即使拿到信贷，也只能在特定商户用"记账本"赊账，或者拿大来卡（Diners Club）/运通卡——但这些卡只能在高档餐厅、旅店用，且每月账单必须全额还清（本质是"签账卡"，不是真正的信用卡），目标人群是坐飞机到处飞的富裕阶层

当时的加州弗雷斯诺人口约25万，美国银行在当地的客户覆盖率 45%，但它足够偏僻——万一炸了，至少不会立刻变成全国丑闻。项目负责人威廉姆斯想快速验证商业模式，有点像今天互联网公司喜欢搞的灰度测试/验证。

结果几乎是一场灾难。烂账比例高到离谱，欺诈横行，美国银行在这个项目上亏了数百万美元。内部有人公开主张叫停。

但有一个数字救了这个项目——用卡的人，真的在消费。哪怕亏损严重，数据已经证明：只要解决欺诈和烂账问题，信用卡这个东西本身是成立的——商业模式存在。

美国银行咬牙撑过去了。几年后，这个项目被剥离成独立组织，改名叫 Visa。

名字不是随便起的。Visa，护照签证的意思——哪里都能去，哪里都能用。

与此同时，被 BankAmericard 挤压的一批竞争银行，坐不住了。他们决定联合起来，自己搞一套网络来对抗，取名 Master Charge，后来改名 Mastercard。

两家卡组织，从第一天起就是冤家。这场商战的基因，决定了后来几十年的全球扩张逻辑。

二、误解：Visa 不是银行，它一分钱都不碰

在继续讲历史之前，先澄清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有的误解。

很多人以为，刷 Visa 卡付款，钱是"经过 Visa"流过去的。

Visa 和 Mastercard 是数据网络，不是资金通道。它们自己不发卡、不持有资金、不承担信用风险。

Visa 在中间做的事是：验证、授权、传递指令。钱，是在你的发卡行和商家的收单行之间结算的，Visa 不经手。

那 Visa 靠什么赚钱？

收过路费。每一笔交易，收几美分的数据处理费。听起来微不足道，但 Visa 全球每天处理的交易量超过 6 亿笔。

这是一门极其美妙的生意：不承担风险，只收规则制定者和基础设施的租金。

有一个类比非常准确：Visa 是高速公路管理局，银行是货运公司，你的钱是货物。货物出了问题，是货运公司的事。管理局只收过路费，同时制定所有人必须遵守的行车规则。

这个结构，埋了一颗很多国家后来才意识到的雷——谁控制这条高速公路，谁就能决定谁能上路。

三、扩张：冷战结束后，美国的卡网络悄悄铺满了全球

1990 年代，苏联解体，冷战终结，全球化进入高速档。

Visa 和 Mastercard 跟着美元体系一起出海。那时候大多数国家根本没有成熟的卡基础设施，银行系统落后，零售支付还靠现金。Visa/Mastercard 进来，等于直接给这些国家的银行提供了一套现成的解决方案——接入我们的网络，你的卡就能在全球使用。

对于大多数国家来说，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，没有理由拒绝。

就这样，在整个 1990 到 2000 年代，全球大部分国家的银行卡体系，在无声无息间，接入了两家总部在美国的私营公司的网络。

几个具体例子，感受一下这个过程有多彻底：

东欧：1991 年苏联解体，东欧各国的银行体系几乎从零重建。波兰、捷克、匈牙利建立第一代信用卡体系时，直接采用了 Visa/Mastercard 的标准，根本没有"要不要自建"的讨论。事实上，Mastercard 早在 1988 年就已经在苏联发行了第一张信用卡，冷战都还没结束。

东南亚：泰国、马来西亚、印度尼西亚、菲律宾在 1990 年代经济高速增长，银行系统现代化的路径就是接入 Visa/Mastercard。到 1995 年，Mastercard 全球每天新增的受理网点超过 3000 个，亚太市场是主要增量来源之一。

拉丁美洲：巴西、墨西哥在 1990 年代金融自由化浪潮中大规模推广信用卡，基础设施直接建在 Visa/Mastercard 的网络上。

欧洲：欧洲本来有自己的卡网络 Eurocard，但 2002 年 Mastercard 与欧洲的 Europay 完成合并，把 Eurocard 和 Maestro 一并并入了 Mastercard 体系——欧洲几十年积累的本土卡网络，就这样被整合进了一家美国公司的版图。

这看起来只是商业扩张。但有几个国家，敏锐地意识到了硬币🪙的另一面 ⚠️。

四、觉醒：各国开始造自己的网络

中国，2002 年

中国在 2002 年成立银联。官方理由是降低手续费、统一境内支付标准。

但真正的逻辑，业内人都清楚：中国不愿意让 Visa/Mastercard 拿走中国境内所有消费数据，更不想让一个核心基础设施的开关，握在两家美国公司手里。

银联从一开始就是国家工程，强制要求境内所有刷卡交易经过银联清算。在中国，你可以有 Visa 标志的卡，但这张卡在境内消费，走的是银联的网络，不是 Visa 的。

值得停一下，把银联和 Visa/Mastercard 对比看——表面上都是"卡组织"，内核完全不同：

• 治理结构：Visa 和 Mastercard 是纽交所上市公司，每个季度都要向股东交代增长，必须靠市场竞争维持地位。银联是股份制公司，但股东是工农中建交等国有大行，由中国人民银行发起创立，从未上市，不需要对资本市场负责——只需要对监管层和股东银行负责。
• 垄断 vs 竞争：Visa 和 Mastercard 从诞生起就在互相厮杀，靠争夺银行和商家客户活着。银联从诞生起就是法定垄断——2002 年到 2018 年，中国境内所有人民币银行卡交易必须经过银联清算，Visa/Mastercard 在中国境内处理人民币交易，是明确被禁止的。
• 有没有自己的"手"：Visa 和 Mastercard 有一条铁律——只做网络，绝不碰收单和发卡，否则会直接得罪所有合作银行。银联有一家子公司叫银联商务，直接给商家装 POS 机、做收单业务。这在 Visa/Mastercard 的世界里是不可想象的事，银联能这么干，是因为它的地位不依赖银行的自愿合作，而是监管授权。

一句话：Visa/Mastercard 是商业公司扮演的基础设施，靠竞争维持。银联是国家意志包装成的商业公司，靠授权维持。外壳相似，内核不同。

那"降低手续费"这个官方理由，是真的吗？数据说话：

银联成立前，中国刷卡费率参照国际标准，约为 2%。银联成立后两次主动降价，加上 2016 年国家发改委和央行联合推行的"96费改"，境内费率已压到 0.5% 以下。

横向对比全球：欧盟在监管强制下把信用卡 interchange 费率压到 0.30%，中国银联约 0.45%，澳大利亚 0.50%——美国因为基本没有监管上限，Visa/MC 的费率是中国的 3–5 倍，Amex 最高能到 3.5%。

根据当时官方估算，改革后各类商户每年合计可减少刷卡手续费支出约 74 亿元人民币。

所以"降低手续费"这个理由，数据上是成立的。但它是结果，不是动机。如果单纯为了降费，监管层直接要求 Visa/MC 降价就够了，没必要专门成立一个新的卡组织。真正不可替代的目的，始终是数据主权和通道自主。

印度，2012 年

印度推出 

RuPay，由印度央行主导。RuPay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宣言——Rupee（卢比）加上 Pay，印度自己的支付网络。

动机与银联如出一辙：境内零售支付的数据和通道，不能完全依赖外国公司。

RuPay 由印度国家支付公司 NPCI（National Payments Corporation of India）于 2012 年正式推出，并在 2014 年 5 月 8 日由时任总统普拉纳布·慕克吉在总统府正式对外发布。

RuPay 的产品线：

欧盟，Wero 和 EPI， 2020 年

EPI（European Payments Initiative）是欧洲 16 家主要银行 2020 年联合发起的项目，目标是建立一个完全由欧洲主导的泛欧支付网络，不经过 Visa/Mastercard。产品名叫 Wero。

随着跨大西洋紧张关系上升（川普的欧洲盟友在各项经济、军事行动上多有龃龉），Wero 作为纯欧洲跨境解决方案的战略意义正在被重新评估，对欧盟经济和金融的重要性持续提升。

Wero 基于 SEPA Instant Credit Transfer 协议，走账户到账户（A2A）直接清算，用户用手机号、邮箱或二维码即可完成转账，到账时间在 10 秒以内。这意味着它完全绕开了 Visa/Mastercard 的卡网络，钱直接在银行账户之间流动。

不过目前 Visa 和 Mastercard 仍处理欧洲超过 7 万亿欧元的支付，占欧洲卡交易的 61%。Wero 要从这里抢份额，是一场持久战。

还有一个结构性问题：欧洲几个大经济体——意大利、西班牙、北欧——目前还没有加入，Wero 要真正做到"泛欧"，路还很长。

日本、巴西……

类似的故事在各地上演。日本有 JCB，法国有 Cartes Bancaires，德国有 Girocard，巴西有 Elo。

这些网络规模不等，国际化程度参差不齐，但诞生动机惊人地相似：

经济体量越大，对支付主权的焦虑越强，自建网络的动力越足。

只是 2010 年代初，大多数国家还只是未雨绸缪。真正的警报，在 2014 年响起

五、预演：2014 年，第一次断网

2014 年 3 月，克里米亚危机爆发，美国宣布对俄罗斯实施制裁。

制裁名单公布后 72 小时内，Visa 和 Mastercard 暂停了对俄罗斯几家被制裁银行的服务。

后果立竿见影：这几家银行的客户，拿着自己银行发的卡，在俄罗斯境内——注意，是自己国家境内——刷卡，无效。

这是现代金融史上第一次，卡组织被如此直接地当作地缘政治武器公开使用。

俄罗斯的反应极其迅速。当年就启动了自己的国家卡网络建设，2017 年，Mir 系统正式上线，并强制要求政府雇员和领取社会福利的公民，工资卡全部切换成 Mir。

Mir，俄语里是"世界"也是"和平"的意思。但它诞生的逻辑，是防御，是"万一美国再掐一次，我们有自己的备用网络"。

全球很多国家，默默把这一切记在心里。

2022 年 2 月 24 日，俄乌战争全面爆发。

第 5 天，2 月 28 日，Visa 宣布暂停在俄罗斯的全部业务。几小时后，Mastercard 跟进，同样宣布暂停。

不到 48 小时内，俄罗斯境内所有非 Mir 的银行卡，在任何刷卡机上，全面失效。

不只是跨境交易失效——是你在自己国家的超市买菜，卡刷不了。

这一刻，全世界都看清楚了一件此前只在理论上讨论过的事：

一个国家的零售支付基础设施，如果依托在两家外国私营公司的网络上，那它的开关，就不在自己手里。

七、现在进行时：一场更大的竞争

2022 年之后，各国加速了支付独立的动作。

印度把 RuPay 的国际化提上了战略优先级，和新加坡、阿联酋、法国相继签署互联互通协议，印度游客在这些国家可以直接用 UPI 和 RuPay 消费，不经过 Visa/Mastercard。

中国的银联在"一带一路"沿线国家加速铺网，同时数字人民币的底层设计之一，就是绕开 SWIFT 和卡组织，建立一套完全自主的跨境支付通道。

欧盟在推欧洲支付倡议（EPI），目标是建立一个真正的欧洲卡网络，不再依赖 Visa/Mastercard 处理欧洲内部的支付。

全球支付的版图，正在悄悄重新划分。不是因为 Visa 或 Mastercard 在技术上出了问题，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国家意识到，支付基础设施是主权的一部分，而不只是商业服务。

现在全球卡网络的格局有所变化，如果只算能跨境的卡网络交易笔数，Top 6 是（2024 年上半年）：

一个根据公开书整理的不是很严谨的统计（近10 年来的）各地区可跨境的卡网络交易笔数：

写在最后

从 1958 年弗雷斯诺的一次冒险空投，到 2022 年俄罗斯 48 小时断网，再到今天全球范围内的支付主权争夺——

卡网络这条线，走了七十年。

它开始是一场商战，中间是一门精妙的过路费生意，后来变成了地缘政治的工具，现在是各国争夺数字时代主权的主战场之一。

而你口袋里那张卡上，印着的那个 logo，背后是这整段历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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